[录梦者]西北偏北
1、
西北的旅程和26岁,从这列火车开始。
站台外面人影绰绰,天空暗下来,这座压抑的城市就像是粘上了一层油污。无法确知任何一个人的身份:对面那位干瘦的男人,因为打架受伤,用绷带缠满手臂,脸上还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旁边看报纸的平头,也许刚刚完成一场骗局,正在掩盖着自己的急迫,准备以最快速度逃到国外;斜对面的女人小腿纤细,外面罩着一层白底黑纹的化纤裙子,她刚刚从破败的婚姻挣脱出来,身心俱疲,期待着在旅途中得以喘息。我们没有身份,互不了解。背后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妇女,她也不会知道,这个神情低落,衣冠楚楚的小伙子,是一个已经结婚,并在社会生活和物质欲望的旋涡中逐渐迷失的奇怪男人。无论在出生的小镇还是目前生活的城市,他都是一个局外人。她没有兴趣了解他背后的压力、矛盾和困惑,就像厕所门口抽烟的女人和眼前干吞药丸的老头,谁又愿意了解他们的痛苦呢?
没有身份,很好,很好,太他妈好了!学校毕业之后,他必须为了生存打拼,驻扎在穷乡僻壤,奔跑在山间河边,直到回到城市,拥有固定的工作和收入。买房、结婚,但是他并没因此自由轻松,一些莫须有的概念从外人的嘴频繁的灌入他的耳朵:股票、装修、领导、气派、身份……他自以为强大,然而面对生活的软磨硬泡,他已经不知不觉的陷了进去,近似本能的追逐着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房产、更多的存款、口头的赞扬、虚伪的尊重,却忘记了曾经的自信和那些坚硬的梦想。“就让这列启动的火车和我一起丢掉一切多余的身份、束缚和欲望吧。”他想。
闲谈是火车的必备佐料,即使是木讷肥胖的中年男人,也要拉拉扯扯的说上几句,当作稀薄清汤中的几块土豆。口才有了用武之地,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偶尔的得意忘形不可避免。实力强大到可以包专机了,何必还来挤老百姓的破铁箱呢?
《十分钟年华老去》中,有一段是老人和少女在火车上的对话,关于人生、回忆、宿命等。在中国的火车上不容易产生这些话题,更多集中在政治、时事、近代史、经济、购买力、关系、潜规则……眼前的三位特色鲜明:上海男人气派、健谈;河南男人实在、温和;安徽男人精明、刚劲,还有一个老鼠般旁观的四川男人。话题由上海人主宰:医药行业的权威,烟草的检查和黑幕,上海律师办案的细节和红包规则,足够吊人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