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曲]在峡谷里(2)
向老师有朴实的老婆与弟弟,衰老得像一本发黄的书的老母亲,在他们为我们准备晚饭的时候,向老师带我们去看风景。在山脊上的小块小块挖出来的土地边缘,镶着一圈杂乱连续的青石板,我们战战兢兢的走到石板上,抓着向老师的手死死不敢松开。在那里我们才算真正的看到了大峡谷。她此刻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们露出了她的唇她的眉她的全部身段。而之前我们还只是看到她的背面、她的一条手臂或一绺头发遮盖着的半张脸与露出来的一只耳朵。可那就足够让我们兴奋雀跃个半天由此可知此刻当我们真正的面对她时,我们内心的震撼。
向老师站在山脊的石板上,平视着他面前那两尊端坐不动捧着中间一条黄色带子的佛像,他那么小,就像想拉住两头大象的小蚂蚁,又或者是面对着巨大木制风车的堂吉诃德。可是他又那么大因为他不多的花白头发在风中被吹乱他的陈旧黑色夹克被风鼓起来,飘飘欲仙。他也是一尊守护峡谷的石像他的生命跟随峡谷底部那一条看来纤细实则宽阔汹涌的河流一起绵延悠长。“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向老师作为教一个班所有课程的乡村教师即使无法体悟也听过这句诗吧。身旁的向日葵都在风中前俯后仰,还有一丛一丛茂密的玉米也在发出哗哗的响声。向老师举着竹竿摘下树上的李子桃子与核桃,我们客套的摆手摇头感谢拒绝但最后还是吃下了一大堆。我们看着沿着山体越来越淡细若游丝的一条小路心想不会明天就从那里下山吧但事实的确如此。我们看着黄昏中巍峨凛然但又因为水流的缠绵而风姿绰约的大峡谷看着那边山上白色小房子和身后被吹得波浪起伏的农作物,实在无法说出一句话。这时有炒肉的味道飘过来,烟火气提醒着我们还在人间,晚饭开始了。


正对着向老师家院落大门的是猪圈与顶上的平台和葡萄架,搁在中间的是一块打过三合土而现在已斑驳破碎的地面。它们与峡谷的裂隙平行与谷底的河流平行。而堂屋正对着洗手池同时也用作淘米淘红苕的石台。它们的轴线垂直于峡谷,推开堂屋的门视线会朝着院落前面的大树朝着对岸的山石直直的刺过去。而我们朝右走他们坐在屋檐下吃核桃吃花生等着吃饭。而我低头钻进侧门经过废弃的猪圈进到厨房。那是熟悉的乡村灶屋的场景:柴禾杂乱拥挤着堆在灶膛前小板凳的后侧。昏黄的白炽灯在黢黑的蛛丝尘土与蒸腾起的烟雾中暗淡模糊,矮胖的厨娘——向老师的老婆——一边露出牙齿笑着一边把大簸箕的米饭放在陶罐上沥干,而向老师此刻化身为高深莫测的隐居赌神,老腊肉红萝卜大白菜被掌风拍向空中旋转落下,只见得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全部都已规规矩矩的成块成段堆在锅中。从幻想中回过神来的我已经坐在灶膛前灼烧着脸庞与前胸的热气惊醒了我。是的,为了不辜负“乡村少年”这个名号我决定向大家表演烧火的绝技虽然我还不会用火势配合蒸炒炸焖但火毕竟被我烧燃了。此刻,坐在屋檐下的是向老师的弟弟和老母亲,他的弟弟有和蔼的笑容但显然比他多了些羞涩,头顶秃了一部分而身上穿着青色衣服与黑布裤子,我没有注意他的鞋子也许是一双绿色解放鞋。他让我想起孩提时见到的一位村民,他们都秃顶而且羞涩那个人一直没有结婚那么他呢?我决定不作深究因为这样并不礼貌更不会去向他核实,因为我几乎可以想象无论答案如何这个老实人的脸一定会和他正在剥开的番茄一样红得发亮窘迫得不行。那么就别再注意这位腼腆的人啦。看看他的旁边站着的老母亲吧,她身上的装束唯一可以让人注意的是绑在头上蓝灰色的土布,那是缓慢与尾声的象征故而让人印象深刻,她在院落空旷的坝子四周走来走去说着近乎于咒语的呢喃。向老师还向我们提起了他的女儿,那个朴实、真诚(兴许与她母亲一样矮胖)的农家少女在遥远的城市读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当她与她的同学们快乐的沐浴在文明的阳光中时是否能想起在这个峡谷深处一家四口的眼神正穿越这深邃凝重的山脉穿越悠远的时间长河穿越山村与城市无法跨越的距离注视着她?而他们命运的绳索也紧紧跟随着眼神一起维系在她那稚嫩的身上。当她知道这些时,她的笑容是否会少一些灿烂而眼神里又会多一些沧桑?而我这样一位碰巧路过住宿一夜的旅人能否真的读懂这种目光与维系绳索的重量?能否真的看清那个女孩所能得到并将实现的未来?罢了,就着山村小店里买来的劣质啤酒,把香味真实浓郁的野生菌,把肥厚油腻的老腊肉和着这所有的莫名其妙的思考一起吞下肚吧。



我们到了山顶。面包车在山路一跳一跳,左面是石块右面则是几百米的大峡谷。路边有时草很茂盛,只在偶尔(旁边有采石场或者明显发生过滑坡的地方)才露出几块被灰尘铺满的碎石,他们无法看到右面因为他们坐在后排而且一直在打盹或是说着话。因此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在担惊受怕,不敢给他们说我对面包车坠毁的恐惧当然更不敢给司机说,他现在采取完全放松的姿态开着车嘴角还因为铿锵有力的迪厅音乐而泛起了微笑。我却也因此最早看到了峡谷壮观的景象并“啊”、“啊”的乱叫起来。这时他们才从午后与颠簸中的慵倦醒过来。一对腻歪的情侣与一位青涩的大三学生挤在后排就像三个不谙世事的柔软的包子。当然他们还是被我的惊叹声吸引并要求下车观看以及拍照留念。那时其实太阳不大山雾也笼罩着让整个场面有些灰蒙蒙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过对于我们四个被城市这支笼子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想象力也仅仅依靠阅读得以维系的悲剧人物来说,它——大峡谷——已经壮观得令人心悸。我们兴奋的吼叫用以弥补之前在草场的失落。我们到了那里才发现除了山之外那片草场跟学校里的草坪差不多大。多出来的是几只慵懒、闲散的奶牛与草丛中半露半遮的一条山路,我们只走到了半山腰便决定放弃。在最后才得知其实再走上几公里就可以看到照片上的那连绵不断的山峰与一览无余的辽阔草原,但我们同它擦肩而过。也由此可以看出这四个人的无趣与虚张声势。他们看不起那些只知道在风景区打麻将赌博的大人但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多了一层伪饰,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看到了大峡谷而且到达了山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