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03日

[江山曲]在峡谷里(2)

分类: 江山曲

向老师有朴实的老婆与弟弟,衰老得像一本发黄的书的老母亲,在他们为我们准备晚饭的时候,向老师带我们去看风景。在山脊上的小块小块挖出来的土地边缘,镶着一圈杂乱连续的青石板,我们战战兢兢的走到石板上,抓着向老师的手死死不敢松开。在那里我们才算真正的看到了大峡谷。她此刻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们露出了她的唇她的眉她的全部身段。而之前我们还只是看到她的背面、她的一条手臂或一绺头发遮盖着的半张脸与露出来的一只耳朵。可那就足够让我们兴奋雀跃个半天由此可知此刻当我们真正的面对她时,我们内心的震撼。

向老师站在山脊的石板上,平视着他面前那两尊端坐不动捧着中间一条黄色带子的佛像,他那么小,就像想拉住两头大象的小蚂蚁,又或者是面对着巨大木制风车的堂吉诃德。可是他又那么大因为他不多的花白头发在风中被吹乱他的陈旧黑色夹克被风鼓起来,飘飘欲仙。他也是一尊守护峡谷的石像他的生命跟随峡谷底部那一条看来纤细实则宽阔汹涌的河流一起绵延悠长。“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向老师作为教一个班所有课程的乡村教师即使无法体悟也听过这句诗吧。身旁的向日葵都在风中前俯后仰,还有一丛一丛茂密的玉米也在发出哗哗的响声。向老师举着竹竿摘下树上的李子桃子与核桃,我们客套的摆手摇头感谢拒绝但最后还是吃下了一大堆。我们看着沿着山体越来越淡细若游丝的一条小路心想不会明天就从那里下山吧但事实的确如此。我们看着黄昏中巍峨凛然但又因为水流的缠绵而风姿绰约的大峡谷看着那边山上白色小房子和身后被吹得波浪起伏的农作物,实在无法说出一句话。这时有炒肉的味道飘过来,烟火气提醒着我们还在人间,晚饭开始了。

正对着向老师家院落大门的是猪圈与顶上的平台和葡萄架,搁在中间的是一块打过三合土而现在已斑驳破碎的地面。它们与峡谷的裂隙平行与谷底的河流平行。而堂屋正对着洗手池同时也用作淘米淘红苕的石台。它们的轴线垂直于峡谷,推开堂屋的门视线会朝着院落前面的大树朝着对岸的山石直直的刺过去。而我们朝右走他们坐在屋檐下吃核桃吃花生等着吃饭。而我低头钻进侧门经过废弃的猪圈进到厨房。那是熟悉的乡村灶屋的场景:柴禾杂乱拥挤着堆在灶膛前小板凳的后侧。昏黄的白炽灯在黢黑的蛛丝尘土与蒸腾起的烟雾中暗淡模糊,矮胖的厨娘——向老师的老婆——一边露出牙齿笑着一边把大簸箕的米饭放在陶罐上沥干,而向老师此刻化身为高深莫测的隐居赌神,老腊肉红萝卜大白菜被掌风拍向空中旋转落下,只见得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全部都已规规矩矩的成块成段堆在锅中。从幻想中回过神来的我已经坐在灶膛前灼烧着脸庞与前胸的热气惊醒了我。是的,为了不辜负“乡村少年”这个名号我决定向大家表演烧火的绝技虽然我还不会用火势配合蒸炒炸焖但火毕竟被我烧燃了。此刻,坐在屋檐下的是向老师的弟弟和老母亲,他的弟弟有和蔼的笑容但显然比他多了些羞涩,头顶秃了一部分而身上穿着青色衣服与黑布裤子,我没有注意他的鞋子也许是一双绿色解放鞋。他让我想起孩提时见到的一位村民,他们都秃顶而且羞涩那个人一直没有结婚那么他呢?我决定不作深究因为这样并不礼貌更不会去向他核实,因为我几乎可以想象无论答案如何这个老实人的脸一定会和他正在剥开的番茄一样红得发亮窘迫得不行。那么就别再注意这位腼腆的人啦。看看他的旁边站着的老母亲吧,她身上的装束唯一可以让人注意的是绑在头上蓝灰色的土布,那是缓慢与尾声的象征故而让人印象深刻,她在院落空旷的坝子四周走来走去说着近乎于咒语的呢喃。向老师还向我们提起了他的女儿,那个朴实、真诚(兴许与她母亲一样矮胖)的农家少女在遥远的城市读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当她与她的同学们快乐的沐浴在文明的阳光中时是否能想起在这个峡谷深处一家四口的眼神正穿越这深邃凝重的山脉穿越悠远的时间长河穿越山村与城市无法跨越的距离注视着她?而他们命运的绳索也紧紧跟随着眼神一起维系在她那稚嫩的身上。当她知道这些时,她的笑容是否会少一些灿烂而眼神里又会多一些沧桑?而我这样一位碰巧路过住宿一夜的旅人能否真的读懂这种目光与维系绳索的重量?能否真的看清那个女孩所能得到并将实现的未来?罢了,就着山村小店里买来的劣质啤酒,把香味真实浓郁的野生菌,把肥厚油腻的老腊肉和着这所有的莫名其妙的思考一起吞下肚吧。

带着口中浓郁奇异的混合油烟气我们又去看了峡谷并穿过了玉米地直到满身发痒,其实我们本置身于峡谷中又何必到处找看峡谷的最佳位置呢?难道人总是无法确定自己除非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再远远的回过头来看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处境?也许是吧,不然我们为什么总是那么喜欢出行,喜欢到随便哪个地方去呆上哪怕一晚上,只不过为了看看自己的内心看看自己这一段时间过得好吗是飘浮在空中还是脚踏实地的踩在大地上。其实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体内的一股奇异感觉升了上来,我发现了什么。带着这种疑惑我们在猪圈屋顶的平台上葡萄架下开始玩扑克。这时我仿佛站在地面仰望着楼顶上的四个年轻人,他们的下面两条大肥猪正在争抢着潲水,他们的旁边晒着胡豆、黄豆与花椒,由于今年雨水多,每颗黄豆上都露出一个虫眼,一圈套一圈。他们的头顶,绿色的叶片衬托着还未成熟的绿色的葡萄,藤蔓缠绕着干燥灰黑的竹块向上攀升,在他们之外是随风摆动的树干与枝叶。以及更加辽远的高山流水。开心笑闹的他们不属于这个画面,他们飘浮着,飘浮在这一切之中,虽然与它们身处同一画面却又格格不入。我看着他们突兀在整个浑然天成的场景中心底闪过一丝忧伤。他们格格不入的飘浮着,是舒缓流畅的弦乐中一声刺耳的鼓点,是雪白墙壁上拍打蚊子留下的血迹,这令我不舒服。
2008年11月03日

[江山曲]在峡谷里(1)

分类: 江山曲

我们到了山顶。面包车在山路一跳一跳,左面是石块右面则是几百米的大峡谷。路边有时草很茂盛,只在偶尔(旁边有采石场或者明显发生过滑坡的地方)才露出几块被灰尘铺满的碎石,他们无法看到右面因为他们坐在后排而且一直在打盹或是说着话。因此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在担惊受怕,不敢给他们说我对面包车坠毁的恐惧当然更不敢给司机说,他现在采取完全放松的姿态开着车嘴角还因为铿锵有力的迪厅音乐而泛起了微笑。我却也因此最早看到了峡谷壮观的景象并“啊”、“啊”的乱叫起来。这时他们才从午后与颠簸中的慵倦醒过来。一对腻歪的情侣与一位青涩的大三学生挤在后排就像三个不谙世事的柔软的包子。当然他们还是被我的惊叹声吸引并要求下车观看以及拍照留念。那时其实太阳不大山雾也笼罩着让整个场面有些灰蒙蒙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过对于我们四个被城市这支笼子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连想象力也仅仅依靠阅读得以维系的悲剧人物来说,它——大峡谷——已经壮观得令人心悸。我们兴奋的吼叫用以弥补之前在草场的失落。我们到了那里才发现除了山之外那片草场跟学校里的草坪差不多大。多出来的是几只慵懒、闲散的奶牛与草丛中半露半遮的一条山路,我们只走到了半山腰便决定放弃。在最后才得知其实再走上几公里就可以看到照片上的那连绵不断的山峰与一览无余的辽阔草原,但我们同它擦肩而过。也由此可以看出这四个人的无趣与虚张声势。他们看不起那些只知道在风景区打麻将赌博的大人但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多了一层伪饰,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看到了大峡谷而且到达了山顶。

有人问我们是不是要找向老师而我们还没提起他,这说明他已经以接待游客而闻名于村庄。但还在对话我们就往那边看去并且朝一段废弃不用的公路跑过去全然不顾村民的提醒因为我们不想下山而是想立即看到大峡谷的全貌。此刻,雾已经渐渐散去,两座陡峭的山相向而立,中间一条混浊的河隔开他们流过去。看起来就像在调解纠纷。山基本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5月12日,一个月前,发生了震惊世界的汶川大地震),满山都被绿色的草遮蔽着,但植被并不厚重因此顶多像套上了一层绿色背心。褐黄色的土壤还是能从这里从那里露出来。大峡谷就像是一次凝固的深呼吸。

我们见到了向老师并跟着去了他家,他有一张扁圆型的脸和花白的头发,牙齿细小整齐因此一笑就露出了一排玉米粒。黝黑粗实的皮肤里闪烁着一些精明与善良。这是真实的乡村教师的模样。他们身上穿的黑色夹克与浅蓝色的确良裤子似乎只有一套,一样的陈旧一样的洗得发灰。不过他的笑容足够热情带着山里人的纯朴与厚实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外面的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我相信这笑容都不会改变,它能够溶化我们内心的一丝紧张与戒备而完全与大自然合为一体。因此一路往下走的过程中充满了笑声。这里需要什么宗教呢?上午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个天主教堂那个尖顶的十字架,其实在这里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与外界保持联系的象征但它不具有任何实质意义。就连小店铺里难吃的雪糕与在山路的尘土中一跳一跳将我们送上山顶的面包车一样,没有他们这里的人依然会活下去说不定会活得更好,因为他们拥有自然拥有大峡谷拥有对人生对命运最虔诚的服从与崇敬。那还需要什么宗教呢?反而是外面那些叫嚣着“人定胜天”、“夺取最后胜利”、“我们打败了地震”的人们才需要宗教才需要为自己飘浮不定的思想与肉体寻找一个依靠。就像我们四人穿过泥泞的山路与破败的火车站,穿过阴暗的隧道与奇形怪状的山石来到这里,不也正可以被看成一次皈依吗?

2008年09月26日

[影像志]汽车小飞侠

分类: 影像志

其实,面对这个世界,我也一直带着相同的表情。

2008年09月24日

[录梦者]梦境004

分类: 录梦者

沿着盘旋向上的木梯,我们小心翼翼的攀登着,不敢伸手去抓头上面的梯板,因为铺着厚厚一层尘土,同时也不敢去抓扶手,或者根本就没有扶手。凭直觉,我断定这里破败、朽坏,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地震?),首先是我自己的头露了出来,在笑着,眼神中有习惯性的好奇与欣喜,尾随其后的我的女友,后面的人便有些模糊了。只听得到我们发出的嘈杂的笑闹声在木梯的狭小空间里回响,夹杂着脚掌用力踩踏木板发出的空响。但是,我们如此兴奋的行动着,梯板上的尘土却始终静止,它们均匀的铺满,绝不因我们的振动而飞扬或漂浮,这令人诧异。

不过,这个匪夷所思的镜头很快过去,我看到了一片草坪,一行六人坐在已荒废许久,被野草覆盖的田埂上,身后是一丛绿油油的树林,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音,另外还有一座教堂般的建筑,拥有白墙与尖顶,与这恬静的山野风光极自然的融合在一起。除了我与女友之外,还有两位中年男人,以及两位面容模糊的女性,他们是夫妻关系吗?我暗暗地问,却又不得而知。我们一直坐着,左右环顾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丽景色。灾难之后,偌大的地区只有我们幸存下来,我们面临着重建家园的任务。但从衣着与脸上的表情判断,我们倒像是约好一起周末出行的朋友。开始的氛围很好,女人们叽叽咕咕,眉飞色舞的聊起八卦新闻,我与两位男士则相视而笑,一面感慨身处如此环境的安逸与逃脱城市的惬意。但逐渐的,气氛出现了尴尬,原因是女人之间由于观点不同而发生了争执,她们开始影射、排挤,孤立。敌意迅速产生。我想起了曾听到的一句话:现在好到多好,以后就臭到多臭。

我看见童年时的两位邻居。她们曾与我母亲聚在一起,一面打毛衣一面闲谈,愉快的度过整个下午。她们取笑我与父亲面貌惊人的相似,就伸出手掌,“啪”的击掌一声,说:像一个巴掌拍出来的,而后哈哈大笑。她们两位此刻坐在公路的两边,互相指手画脚的叫骂着。由于对彼此的深刻了解。每一句话都直戳痛处,但两人均不甘示弱。一面骂着,一面还要表现得轻松,舒适的倚在小木凳的靠背上。一位妇女的儿子走了出来,他对他母亲的战斗显得极为配合,为她端来润喉的茶水,让她更加方便的将这场叫骂坚持下去。在放下茶杯的同时,他还故意的仰起脸朝对面笑着。我们无法辨别他脸上笑容的真假,由于两位母亲关系的改变,他与路对面的哥们也定要绝交上好几年。

2008年09月24日

[录梦者]梦境003

分类: 录梦者

水面上的桥断了,破毁的桥就像照片那样闪现了一瞬(震灾照片?),视野中便只剩下空荡荡的水面,微波粼粼,河水浑浊。我曾经勾搭过对岸的女孩,留下了一段孽债,因此不敢过去。她的父母或许现在提起我都会一脸愤怒吧。为此,我的母亲和几个姨娘也伤透了心,对这个外表老实内心却放荡不羁的小伙子无能为力,只是成天唉声叹气。但是,这次,为着某个突然而来,不明所以却又具有强制性的目的,我必须游过去,到对岸去完成这项任务。

我与助手从这边的小岛下水了,(它是一条狗吗?)这时,画面下方出现了一根逐渐缩短的红色横条,那代表着我的助手可以支撑的秒数,我只有狂点着某个按键,才能维持他往前游的体力。(电子游戏?)

在离对岸不远的水面上,我们看到了一具漂浮的女尸,她仰面斜躺着,脸色平静,如同睡着了一般。头几乎要露出水面,而脚却在水面下,已经深得看不清楚了。她穿着红色的纱质衬衫,在腰部有几条点缀的白色斜纹。虽然是在水中,但她的身形并没走样,甚至连衣服也都紧贴着她的肌肤。这让她的两个上翘的乳房清晰的露了出来。她是被我辜负了的那个女孩吗?似乎并不确定。我与助手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臂往对岸游去。

好不容易才将她拖上岸,我一抬头,便看到那个忌恨着我的母亲正站在岸堤上,她体态臃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骂骂咧咧。并且气势汹汹的朝我冲来。见势不妙,我拔腿就跑。裤腿在往下淌着水,风迎面扑来,吹得全身发冷,我顾不得这些,只有不停的往前跑,跑啊跑,跑进了醒来的夏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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