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梦者]梦境001
高中同学在教学楼下聚集。一排排等着,看电视或看演出。(读高中时,每周末晚上都有在教学楼下看电视的习惯,不过在梦中更加整齐,排场也更大。)我们都很高兴,康胜、周刚甚至还转头来跟我说话,脸上洋溢着快乐。台上的人还在准备,提着木头椅子走来走去,全场闹哄哄的。
在我们的正上方,是教学楼顶部支出来的阳台,边缘用圆弧型的墙围住。每次这样的集会,都有人站在矮墙上向下张望,甚至有人扛着摄影机,一面站在墙头,一面弯着腰拍下面的情景。而在以往的梦中,也发生过有人坠落的事故。“砰”的一声,闷闷的落在地面,所有的人“唔”的轻声低呼一句,或是偶尔有女生受不了惊吓,“哇”的哭出来。随后大家转过头。又继续的望着台上,一边“嗡嗡”的说话,一边待着节目开始。
我回忆起了以往发生的事,那些坠落并死去的人似乎历历在目,因此内心十分害怕,并因此气急败坏。我似乎是语无伦次的朝上面吼道:“狗日的,你们这些杂种,你们快滚开!”我破口大骂,却无法谴责出具体内容,似乎是有人从墙头跳回去并走开,似乎又没有人理睬,直到醒来,我也没有得知确切的结局。
[小说]长城脚下
我又回到村子里了。
这一次,我背着铺盖卷,逃难似的往回赶。我心里也明白,尽管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但这样狼狈的却也寥寥无几。那些发了财的人,像刘二、张家兄弟几个,他们就决不会灰溜溜的滚回老家。想一想,他们承包的工程,修一层楼只要少用一吨水泥,省下的钱就足够养活村子里所有的人了。顶多像李光明那样,隔三岔五的回来一趟,挨家挨户去找劳动力,“包吃住,一个月二千八,两年内包你回家盖楼房,我李缺嘴说话算话,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还信不过我吗?”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腋下夹着个皮包,衬衣的领子上抹着一圈黑污。唾沫从他破裂的上嘴唇射出来,喷得人满头满脸。不过,只要他走上那么一圈,身后便能跟上一排背着铺盖卷的男人。过几年,的确有人回来盖了楼房,但也有几个不是走回来,而是被抬回来的。更倒霉的就是被烧成灰用盒子捧回来。其他大部分回来,只能把房顶的瓦翻新,把墙壁重新粉刷一遍而已。他们的脸色变成灰白或者蜡黄,也不怎么笑了。但据回来的人说,李缺嘴还算有良心的,结账时他拿得出钱,出事了也要负责。比起矿上那些老板好得多了。
离村子还有十多里路,我碰到几个同样回村子的人,我们互相瞥了一眼,就赶紧埋下头去看路。因为在这个时候回村子的都是在外面混得不怎么样,没挣几个钱的人,被人看见了也不光彩,所以我们都闷着不说话。我想起他们铺盖和衣服上铺着的一层煤灰,猜测他们肯定就是从矿上回来的,心里就产生了点优越感。所以,我便一边走着,一边抬起头来看村子。渐渐地,先是村子后面的城墙露出来,接着村子也隐隐约约的出现了。
村子后面的城墙是万里长城的一截,谁都知道,秦朝的开国皇帝秦始皇统一了六国,下令修了抵御外敌的万里长城。一万里太长了,有的后来保护得很好,它们就真的成了万里长城的象征,供人凭吊游览,忆古思今。但像我们村子后面的这一段,经过多年风吹雨打,不但失去了与其他城墙的连接,自己本身也已经破旧朽坏,不成样子。大雾弥漫在城墙和村子周围,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肥实笨重的桑蚕,下面横七竖八的摆着几颗虫卵。
[影像志]对望
在不安定的年份里,社会上的事件就像走马灯般变幻无穷。这一幅场景还没看完,那边又响起喧哗声。于是,急匆匆地跟着众人跑过去,把眼光移向下一幕荒诞剧。身在其中的个体是海浪上的片片落叶,随时被推攘得东倒西歪。他们的眼神焦躁、忧虑、落寞。投过来的目光令人悲伤,就像是挪亚方舟的乘客,一种末日来临的绝望。
白云苍狗,世事沧桑。多变与复杂往往令我们无所适从,更无法说出确切的观点。你能保证你看到的就是真实吗?你能保证你没有带着一丝满足感在看他们,如一个心怀怜悯的旁观者?你能保证他们无辜的望着你,而没有好奇、鄙夷、惊诧甚至仇恨?我们的心脏被玻璃镜头隔开,而眼神无法沟通,无法说明任何问题。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国家,强大而虚幻的机器之下,是你我一样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而我们却又屈辱的为着机器的运转而奔忙。在每一个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黄昏街头,当你朝天上看去,你会穿越拥挤的众人与纷繁杂乱的事件,看到那背后隐隐透出的一张脸庞。那似乎是一张中年人的脸,冷漠、默然,面无表情,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你们的互相注视会导致你的哭笑不得。你的辱骂与挑衅对他毫无效果。或许你会因此而愤怒,甚至出拳打他。但你的手臂会在还未接近时便疲软下来,毫无理由的受到牵绊。或许你终于决定不闻不问,只是埋下头来昏昏噩噩。那么,你甚至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的微笑。
但在你的大部分生命中,你都站立着,与他对望。这个姿势,就像悲壮、瘦弱的堂吉诃德骑士,面对着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木质风车。




[叨叨令]纪念邓光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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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培训那几天,天气很好,小雨把翠月湖的树林洗得青翠欲滴。随后,和煦的阳光和敞亮的天都露了出来,让人的心情豁然开朗。第一天上课,我就看到我同桌的名字——邓光照,以为是个男孩。后来人来了,才发现是个开朗明亮的女生。在整个培训班中,她似乎是唯一比我年轻的同学,因此,我时常拿她的年龄打趣开玩笑,但她却总是露出狡黠的表情,快速的反击我,让我自讨没趣。整整一周,所有同学在明媚的春光中晨练、跑步、学习、做活动、玩游戏,后来,我们成为两队的队长,与各自的队友们一起积极投入,互相竞争。她组织着小队的各项活动,并亲自上台演讲。他们小队多数队友都是成熟稳重的男性,因此被我们戏称为“老男人队”,但是邓光照却用她的热情凝聚起小队的成员们,认真地完成了所有活动。她成为那个小队唯一的女孩,一片亮丽的彩色。
谁能想到,才过十几天,5月12日的汶川地震让几万人瞬间丧生,同时也无情的吞噬了这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地震发生的第二天,我试图拨通邓光照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的关机讯号。我又试图在网络上找寻她的信息,只见到有人为她的父母在网络上找寻她,但却没有一个回答。5月17日中午,培训班的同学发来简短的信息:“刚得消息,宣传骨干培训班的同学邓光照罹难,让我们一起默哀祈祷”。看完短信,我并没有十分激动,甚至隐约有些怀疑。只是胸中的气流迅速的凝成石块,越来越重的压在心口,让我憋闷得几乎无法呼吸。沉默着在工地上奔波了一下午,直到吃过晚饭回到房间,我才静下来,望着电视上一个又一个惨烈的画面,培训期间那些温暖的画面涌入脑海,一时间,终于抑制不住悲伤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瞬时淌满脸颊。
我想起刚刚见面不久,还在上课,我便低声的告诉她,为了体现电力行业的伟大,她应该改名叫邓光明,谁知她毫不示弱,马上反击说我应该叫黎晓明,声音清脆爽朗,众人侧目,让我尴尬得无言以对;我想起由于年龄相仿,我们很快的熟识了,每次下课,李荣、邓光照和我缓慢的走过林荫道。那时,阳光从树叶中漏下来,把我们的脸晒得很舒服,我们一边笑着,一边大声地评价刚才的老师,年长的人也都被她的开朗率真所感染,和我们一起开怀大笑;我想起在心理学课上,老师讲24岁至55岁是人生的压力期,我便取笑她还是小孩子,不懂得生活压力与痛苦,同样被她迅速反击,说我倚老卖老,其实还是幼稚不懂事;我想起她在活动中演讲的题目是“我的奥运”,她说她要努力工作、快乐生活,用自己的热情与欢乐迎接北京奥运会的到来。在一周的时间里,她却给培训班的每个成员留下了率真、可爱的印象。谁知那竟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记忆。相隔不过十多日,现在的她,却再也无法感受到奥运会的火热气氛,她的面容也永远地停留在23岁的如花笑颜,停留在热情洋溢、优美动人的青春五月中。
我无法想象如此生动的灵魂就这么突然的消失。于是后来再次确认,并得知她的家乡在四川眉山,她是一个人到阿坝公司工作。独自在异乡打拼谋生,她的性格绝不似她的外表那般娇弱,她理应比我们拥有更多的坚强与执着,理应比我们活得更加顽强、更加精彩。在培训的最后一天,所有的同学合影,她穿着迷彩装,端正的坐着,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微笑与青春,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愉快地望着她本应拥有的,充满希望与梦幻的未来生活,望着这个充满阳光、似乎被她完全抱在怀中的世界。
窗外的雨突然哗哗的下了起来,似乎上天也在悲泣红颜薄命,悲泣川电芳魂过早的香消玉殒,悲泣人世间可爱活泼的精灵突然消失。仰望夜空,她一定已化为天幕中某颗闪亮而美丽的星辰,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亲人,她的朋友,以及如我般幸存下来的同学们。
逝者已逝,生者犹生。煽情已显浅薄,再多的眼泪与哀悼也无济于事。我们惟有好好的活下去,满腔热情地投入工作,投入未来的生活,如此方能告慰先行逝去的亡灵。而这样的一个女孩,她曾经如此鲜艳明媚的生活过,她曾经如此真诚而投入的拥抱生命与世界,她曾经在阳光下绽放出最快乐的笑容。她的短暂生命在这个世界所留下的,将会被每个记得她的人铭刻心中,成为记忆银河中一个又一个耀眼的光点。
谨以我苍白的文字,纪念我们的好同学、好同行邓光照君。
